清早，我按往常一般端了一盏乌鸡莲子汤送去给杜老夫人，杜老夫人让我搁下后却没像往常一般谴开我，只让我在旁边默然候着。杜老夫人吃的甚慢，徐徐搅棒着，只听见匙羹不时撞击碗盅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她，似乎在等人。不久便听得管家通报：荣国公府的王润儿小姐来了。

    王润儿谦恭有礼地问了杜老夫人安，说是学了几样斋菜，中午做给老夫人尝尝。她看向我的神色有些黯然，带着若有若无的哀怨。

    杜夫人执起王润儿的手，颇有意味地问道：“润儿，昨天放天灯的时候，你和匡胤都许了什么愿啊？”

    我一惊，难怪昨日放天灯时，他略有踌躇，他没有告诉我，他本来答应了母亲，今晚陪王润儿，如果我知道他和润儿姐姐之约，我定然不会勉强他，只是，我会难过，至少会失落吧。他必是不忍，遂宁可负了母亲的意，伤了王润儿孜孜期盼的心，也还是陪着我去玩这看似无聊之事。我心下动容，他对我之心，确是十分真诚，没有半分他念。

    而且，我不由含了一抹隐隐的浅笑，原来杜老夫人留我在此，不过是想让我亲耳听到王姐姐和赵大哥两情和睦，共放天灯之事，好让我添些醋意，知难而退。这般举动，倒有些孩子气了。

    王润儿看了我一眼，神色复杂，却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我不解，赵大哥并没有和她去放天灯，她为什么偏说有呢？只一瞬间，便已了然，她必定是不想杜老夫人责怪于赵大哥和我，宁可委屈自己一人，却欢喜了三人，心底微微叹了口气，她实在是谦恭善良的女子。

    然而她的眉梢眼角却殊无半分欢喜之色。杜夫人何等精明之人，自是瞧了出来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只回了座位，露出一丝疲态：“润儿啊，我突然有些不舒服，今个儿就不试吃斋菜了，想躺着多休息下，你改日再过来吧。”

    送走了王润儿，杜老夫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，面上波澜不惊，只是沉声道：“素玑，你跟我来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里有不容拒绝的威严，我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跟在她的身后，来到西跨院的赵氏宗祠。这个地方平常是不能随意进入的，我心中有些忐忑，不知今日杜老夫人何故带我来此。更何况，非宗室族人是不能进入赵氏祠堂，她带我来此，莫非是默许了我进赵家门楣？忐忑之余，我竟有些许的期待。

    进得祠堂，视线陡地昏暗下来，四周的龙壁贴着符篆c金箔及用锡箔色纸剪成的镜c尺c剪刀c双喜等图，用以镇宅，而前方一排神龛中供奉着赵氏列祖列宗的神主牌位，神龛前的祥云雕纹紫檀木供桌上摆放着祭品，青铜鹤纹的香炉里燃着香烛，袅袅轻烟将整间屋子熏出莫名的压抑肃穆之感。

    杜老夫人上了三柱清香之后，转身对我道：“跪下。”对着先人，我自是恭谨礼拜，当下柔顺地跪在地上蒲团之上。

    杜老夫人神情肃穆，缓缓道：“在你面前的都是赵家历代先人的牌位，我赵家能获得今天的荣耀都是祖宗庇佑，一步一步用血泪换得的”她絮絮地说了很多赵家的历史渊源，单是赵大哥的父亲赵弘殷便历经了梁唐晋汉周五代。而作为赵家的女人所要承担的责任更是比一般女人要重，从太老爷夫人到杜老夫人，都是经历过无数的朝代更迭和战乱迁徙，辅佐夫君，侍奉长者，教育幼儿，无一不需要贤良的品德和隐忍的智慧。匡胤在外征战十年，贺氏不知道一个人度过了多少个担惊受怕的不眠之夜，我们赵家才渐渐有了今天。如今局势动荡，我们更是需要谨小慎微，步步为营，容不得半点差错，而这个时候，匡胤若要续娶，这个女人不单止能为他分忧解劳，还要有助他一臂之力的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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