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垂珠并不在家。
她去了临近的书坊,给青槐挑选笔墨纸砚,以及一些适合他读的书。
先前谢予臻推荐了超长书单,内容多为政论兵策,御下之术,偶尔夹杂几本诗词歌赋玄道典籍。大概是觉得这个堂弟怯懦温善,需要好好改善一下。
然而垂珠的本性并不怯懦,温善么……她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么温善。
挑完了青槐要用的笔和墨汁,谢垂珠拿出手写的书单,递给掌柜看:“店家,这些书有么?”
掌柜是个胖胖的老头儿,接过写满字迹的纸,首先愣了一愣,叹道:“好字啊。”
落在纸上的墨字,劲瘦风流,铁画银钩。
常说字如其人,掌柜的看着这字,眼前便浮现出一位沉静而又心有沟壑的君子。
谢垂珠今日依旧女子装扮,为免撞见认识的人,头上戴了浅色的幂篱。听见掌柜赞叹,她扯起嘴角,却不觉得有多么高兴。
字是她写的,也是她前世照着父亲谢未明的手札,年复一年学出来的。论说相似度,约有七八,大抵受了境遇的影响,剩下的两分,就显得隐忍而又癫狂。
“小娘子这些书,是要给家里人买么?”掌柜的随口问了一句,眯着眼睛沉吟道,“我们这里倒的确有四五本,剩下的却不好寻,都是些珍本残卷,拓印本也少,并不流通于市。比如这个《万明通录集校注》,记得是谢大人的藏书,尚书令谢大人你知道么?”
谢
垂珠点头。
“谢大人肯定不会卖的。”胖掌柜开了个玩笑,“谢家有家学,你若认识谢氏子弟,或可借阅拓本。”
谢垂珠只认识一个谢予臻。
眼下她也不可能去找谢予臻借阅,只说:“哪些书现在能买,我且买下。”
掌柜便把这张纸递给伙计,吩咐他去书架上寻。如今推崇玄道之风,书坊内多的是周易经书,再不济就是山精狐怪之类的话本子,谢垂珠要的书属于大冷门,找也得找半天。
等待的间隙,有一毛毛躁躁的少年郎背着书箧踏进门来,扯着粗哑的嗓子说话:“封掌柜,我们先生要把这些处理掉,您看着收。”
少年正在变声期,公鸭嗓特别引人注目。
谢垂珠往旁边退了一退,让开些距离。这人卸了书箧,半拖半抱地搁在桌角,想让掌柜挑拣书箧内的旧书册子。怎料书箧装得太满,一时没放稳,歪斜着倒下来,竹简书卷哗啦啦落了一地。
谢垂珠有心帮忙,弯腰去捡。
她拿起一本破旧书册,还没递给少年郎,里面掉出几张泛黄的薄纸。
纸上有字,杂乱不成文,像是临摹练字的草稿。
谢垂珠只扫了一眼。
一眼,脑内轰然作响。
——军备。粮草。三万石。三,万石。
——拓跋。陛下。陛下。臣。
毫无章法的字句,反反复复写在纸上,一遍,两遍,三遍,笔法逐渐熟练自然。写得最好的几处,直教人叹一声刚柔并济,不掩风
骨。
***
闻溪来到城东不眠巷,对着僻静的巷道摇头叹息。
“此处不够敞亮,若要会客,多有不便啊。”
他完全是以己度人。
闻大公子过惯了门庭若市的日子,无从想象普通人家的真实生活。
他乘车抵达谢家姐弟新买的宅院门前,支使阴奴送拜帖。然而这宅子大门紧闭,阴奴敲了半天门,也没个仆役出来接纳。
闻溪是不可能随随便便打道回府的,所以阴奴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敲门。
又过了一会儿,大门总算被拉开一条缝,面容艳丽的少年探出半个身子,故作惊讶地问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