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在破落巷的岁月,依旧历历在目。
昔日满面局促鼓起勇气与她提亲的书生,却已另娶他人。
谢垂珠倚着门,看这喜庆艳红的队伍走过长街。医馆内的郎中们正和学徒闲聊,聊到陈林迎娶潘家九小姐,潘九的父亲是中散大夫,秩六百石,虽不算什么重臣大官,但也经营了不少人脉。等陈林成为潘家婿,从此一脚踏进仕途,前程光明顺畅,再也不用过那年年挑灯夜读的苦日子。
他们话语间难免流露艳羡情绪。聊着聊着,记起门口的谢垂珠来,不由悄悄放低了声音,表情有些古怪。
当初谢垂珠送弟弟过来救命,陈林怜惜谢垂珠,在医馆内提亲。这里的郎中和学徒,都亲眼见过的。
谢垂珠回过身来,撩开幕篱,微笑着与王郎中说话:“玉坠可还在?我想拿回去,先前欠下的诊费,现在一并结清。”
她不在意周围人若即若离的怜悯视线。
王郎中收起面上复杂表情,哦哦几声,赶紧吩咐伙计取来羊脂玉坠。他向来心善,这等贵重之物抵押在医馆里,也没变卖,如今正好还给原主。
温润小巧的玉坠子,重新回到谢垂珠手中。她捏紧手指,胸膛内那颗没着没落的心脏,总算落了地。
谢垂珠付清诊费药费,又给王郎中添了些碎钱表示感谢。
她以后大概不需要再来这里看病了。此间医馆虽然便宜,但大夫水平有限,药材也不够完备。既然
挣了钱,她可以给谢青槐更好的照顾。
谢垂珠离开医馆,乘车去城东。前几天,她已找牙人看过那周围的宅子,对一所宽敞又静谧的院落颇为中意。建康东边儿的地皮不比城北贵,出入方便,商铺也多,虽有许多富贵人家,但有权有势者不常见。
谢垂珠打算过去看看挑中的宅院,如果和卖家谈得拢,就把定金交了。回头把钱带过来,签房契地契,过户什么的。
她坐在摇晃的车厢里,一边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,一边望着车窗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。时间尚早,街上人不少,商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走街串巷的卖货郎挑着担子唱小曲,骑着竹马的孩童笑着打闹嬉戏,妇人数落醉酒的夫君,老翁搀扶年幼的儿孙。
在这平常的烟火气中,谢垂珠毫无预兆地发现了邢望歌。
这个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的姑娘,抱着破损的琵琶,在街边蹒跚而行。云堆似的发髻略显歪斜,丝丝缕缕的碎发散在脖颈间。单薄襦裙有些皱巴巴的,左边袖口撕开很大的口子,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藕臂。
谢垂珠注意到,她的下裙洇染着暗湿的水渍,像是被酒水之类的液体泼过。
周遭的行人,铺子里的伙计,但凡瞧见了邢望歌,眼神儿都变得微妙起来。有人发出下流的笑声,也有人当街啐了一口,骂道:“不守妇道的暗娼!”
这辱骂委实过分。
乐伎献卖才艺,挣取
糊口银钱。许多落了乐籍的人,原本出身高贵,受律法连坐之罪,这才沦落至此,不得不卖笑为生。
她们并非娼妓。
但……
伎和妓,有时候哪能分得清清白白呢。
前朝今朝,家中贫贱之妻,尚且会被丈夫典卖出去换取钱财;侍妾之流,哪怕被人称作侧室,也只是身份高一点的奴仆,随便就可以被打杀。谢垂珠曾是临安谢氏之女,不也被随便嫁给了嗜好酒色的废物官员,被迫面临白日酒宴的生死困境。
女子的名头,并不能保护什么。
若有人想把乐伎当妓,她们也全无办法。
马车在闹市行得慢。谢垂珠眼见邢望歌离得越来越近,喊住车夫,隔着窗子询问道。
“这位姑娘可要搭车?我送你一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