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府上有点不对劲。
府,在城南的贵胄群居处,高楼栉比,桐槐荫途,背靠尚书府,面对三公宅,右边可闻国子学学生谈笑之语,左边出入执掌都城禁卫的护军和郎将,黄门侍郎高衍的府邸是也。
哪里不对劲?
在高府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里,一个身着浅色布衫的丫鬟背靠榆树,看着嬉闹的黄雀噌噌噌钻进头顶的枝丛中,随之抖落的沙土一时迷了她的眼睛。
眼睛?
离容揉揉眼睛,忽地想起某一天,她刚蒸上馒头c走出厨房时撞上的那双陌生的眼睛。那是一个新来的家丁。
彼时天还没大亮,就着身后厨房的火光,匆匆一瞥,离容也只记住了那双陌生的眼睛。
府上家丁时有更换,新来几个人并不稀奇。怪的是其他家丁——或者说,以前的家丁——从来不会起那么早。
起这么早干嘛?这府上只有负责做早饭的离容不得不起早贪黑。
对了,他眼白里有明显的红血丝,像是通宵未寝?
暮春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那洗得发白的丫鬟服上。衣服本是赤色的,很旧。大概从两年前开始,管家就没再发给她新的。
三套衣服从十三岁穿到十五岁,当然会褪色。袖子和裤脚都有些短了,胸口处更显得紧窄。离容这几天正打算把衣服裁开,拼接一点布料进去,好适应她这已然有所起伏的身段。不过她犯懒了,就一直拖着没动手。
其实她也不是懒,而是太忙,太累了。
她是府上最惨的丫鬟,因为主人高衍不待见她。
她在高府出生,当然不是如今黄门侍郎高衍的高府,而是高衍兄弟分居之前,其父高章所在的国舅府。离容的父母是高府上的仆役。据说她还有个哥哥,但她从未见过。因为她还在襁褓中时,父母便带着她哥出逃了,留下她来“偿债”。
一个还需人照料的婴儿如何“偿债”呢?所幸高衍的母亲崔夫人一直想生个女娃却始终不能如愿,于是干脆将离容视如己出。离容六岁以前,俨然就是高府上的小姐。
直到九年前,崔夫人不知与高父闹了什么口角,一气之下搬回了冀州老家。
她把离容留下了,留在三儿子高衍身边,说,等她长到十六岁,就把她嫁给高衍。
但是崔夫人一走,离容开始了端茶送水烧火做饭的丫鬟生涯。显然,十岁的高衍把母亲的话当真了。他十岁的脑袋瓜想不出其他抗拒母命的方法,只得通过无尽地使唤离容来发泄心中的怒气。
距离离容十六岁,还有一年。
离容低头看看自己这身真可以说是“捉襟见肘”的旧衣服,叹了口气。
衣服?
是的,衣服不对劲。
昨天府上来了几个书生,其中有一个人的衣服太奇怪了,明明是簇新的,却跟她身上穿的这件一般,过小过短。下摆刚好到小腿肚中间的位置,肩膀那块紧得几乎让他行动不便,一抬胳膊嗯,还有一股汗臭味。
近世文人以宽袍大袖为美,且动静粉白不离手,一个个抹得比姑娘还香还滑嫩。昨天那人不只快把衣服撑破了,从稳健的步伐c锐利的目光到英武的气质,都与她平时见到的那些弱不胜衣的书生不同。
虽然他也涂了粉,还很厚。天一热,脑门边缘的粉融在汗水里,一条一条的,惹得离容背过身来偷笑。
“哈哈哈!”
离容想到那个男人满脸斑驳的粉痕,又忍不住笑了两声。头顶榆树叶丛中的黄雀,似也为应和她的笑声而开始叽叽喳喳叫了一阵。
这院子没有别人,只有她,她的卧房,和她的榆树。
院落横竖三丈宽,不大,但她一个人住就显得有些空落。崔夫人有一年回京城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