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世喜在老大的土炕上一会儿坐起一会儿又躺下,他感觉身上的每个关节都疼痛难忍,白日里发生的事,回想起来正像做梦一般,他真的希望那是一个梦,可是从怀中掏出红梅娘开的单子看了又看,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。
他忽然想起了那些招引他坠入无底深渊的酸曲儿,浑身便抽筋一般地哆嗦起来,哆嗦了一阵子之后,就感觉整个身子像鸡毛一样地向空中飞,头顶上的梁c檩和木椽,也一齐晃晃荡荡地飘摇起来。他十万分地痛恨自己,只记得“二茬茬韮菜红根根,妹妹袭人惹亲亲”,却忘记了还有“我们家门子哥哥你不能串,你小心我男人把你的腿打断”,他攥起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膛,感到腹腔里全是和外边一样的漫天大雪,整个肚囊之中,比那嗖嗖刮着的北风还凉。
赵世喜直到女人拿了刀子来才勉强起了床,杨旗旗将一把三棱的军刺对准了自己的胸膛,对世喜说:“家里到底出啥事儿了?聚财好几天不见人影儿,你要再不给俺个交待,俺死给你看!”
世喜出了门,满街的大雪正在溶化,挂在树枝上c房檐上的雪块和冰凌,不时地啪哒啪哒落下,再汇入汩汩流动的泥水里。他既为那个庞大的账单犯愁,又惦记聚财,那个疯女人会不会在漫天的冰雪中滑入深沟去?那样就一了百了,只是可惜了儿子一条性命;倘若那女人上了鸽子岭,或就住在附近的什么地方,那账单牵连的将不是儿子一条性命。
不知不觉,竟慢慢地踱到静峦寺这边来,他此时真的在想,一定有个什么东西在暗地里牵弄着自己,要不,怎么会又癔癔症症地来到这里!当一转身的时候,索性又扭了回去,大踏步地奔静峦寺去了。
赵世喜从静峦寺回来后,紧张的心一直扑通扑通在跳,他在大殿里以从未有过的虔诚和恭敬,在佛祖前磕了无数个响头,每一次碰过之后脑袋便嗡嗡作响。静心师父给他的黄绢一直令他混沌不已,究竟是静心师父的手误还是天意?他反复琢磨着黄绢上“唯魏救赵”那四个字。“赵”自然指的是他自己,而那个救赵的“魏”究竟在哪里?大坡地姓魏的只有一个魏老大,可魏老大除了大屁他还能有什么?他的大屁就是顶了枪使,就是连肚里的肠子都算进去又能打倒几个?
时下的赵世喜就像在漩涡里打扑腾,手里攥着的也只有那块黄绢和魏老大了。令他万分怀疑的是,魏老大真的能成为赵家的救星?
从寺上回来快入家门的时候,他终于定下心来,账单上的那些东西,他就是挤出肠子来,一时半会儿也弄不够,既然佛祖指点了“唯魏救赵”,准备个差不多之后,就让魏老大把儿子替换回来——好歹日后杨老歪把老大的票儿撕了,这事也就结了。
以后的日子,赵世喜便开始了卖地卖铺子,可那些东西真要卖的时候,反倒没有了主顾,一来多数人家拿不起那么多的现银,二来赵家卖的东西敢买的人也不多。
世喜找到王炳中和王维贵,那父子两个商量一番后,却只要赵家的店铺和邻近一点的好地,而且价钱压得很低。赵世喜急得团团乱转,在来回几个说合之后,最终跺着脚说:“这身子都掉到井里头了,还在乎挂扯的耳朵?”最后除了石碾街东头的那间洋货铺外,像样的铺子几乎全部卖与了王家。将要誉写契约的时候,王炳中家却只拿了一千五百个大洋,尚欠的五百,王维贵拿出一只宋代钧窑的青瓷莲花碗来,说至少值五百个大洋。
赵世喜拿着去了当铺,掌柜的看了又看说:“是个好东西,果真要卖——恐怕不只五百个大洋,可惜——俺手头钱儿紧,拿不出恁多,您收好。”
尽管账单上的物项还差很多,但有了一千五百大洋和那只碗后,他便找到了魏老大。
魏老大听说让他上鸽子岭,没等世喜说完就一下子站了起来,一双手摇得像要把世喜推出门